這封信是爸爸離開後第三天,我懷著傷痛的心情匆匆而寫的,沒有刻意的修飾,只是想藉著文字懷念父親過去對我們的愛和犧牲。在追思會中我將這封信給與每一位出席親友,我特別讀出其中一段「您肯定是一個孝順的兒子,負責任的兄長,可以交心的朋友,還有深愛妻子的丈夫,當然更是一位偉大的父親!」給眾親友聽。他的生命,永遠閃亮著光采,最後希望他可以安息主懷。
親愛的爸爸:
您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三天了。我自己也數不清多少次,每當我回憶起您陽光般燦爛的笑容、幽默的言談和慈祥的面容,禁不住抱頭痛哭,以淚洗臉,因為我實在不能相信您已經靜悄悄地離開了我們。
這三個月來,您抱病臥床,對我們整個家庭來說,是一次情感的考驗,但是因著愛的關係,我們默默地守候在您的身旁,和您一同渡過這段日子,期望您康復的一天,只可惜這個願望已落空了。真的,我們每一個人都很痛心,捨不得您的離開,但奈何我們卻要面對這個悲傷的事實。
爸爸,您在我心目中,一直都好像一個巨人,無論遇到甚麼風浪,您都會咬實牙根地面對。您的事業,曾經起起跌跌多次,記得當我升上大學的日子,是您事業最低潮的時候,我很自私,沒有體諒您的辛苦,還要在這段困難的時間,要您負擔我的生活開支,但您卻沒有半句怨言,六年多前,為著家庭團聚緣故,您來了這個陌生的地方美國。雖然你不諳英語,但憑著你的毅力和勇氣,五十多歲的你,再一次建立您的事業,雖然算不上飛黃騰達,但總算略有成績,每次我和朋友分享您的經驗,我都很驕傲地說,這是一個努力畫出彩虹的故事。
同樣任何時候,您都會把您所愛的人放在生命第一位,將最好留給我們,您的生活要求很簡單,但卻要我們享受最好,我想能夠令您最開心的事,莫過於令您所愛的人開心。
您很少和我們長篇大論,您的生命是我們活生生的教材。記得有一次您交際應酬回家,我不經意說了一句話:「您口裡煙味很濃烈!」您立刻漱口,最後您還把煙戒掉。爸爸,從您身上我學會了謙虛和尊重他人。記得少時候曾經聽過傭人說:「你們享受最好的,但你爸爸卻堅持要穿修補過的褲子!」爸爸,我學會了犧牲。當祖母中風癱瘓,在療養院休息時候,每次和您探望她,當時已愈五十的您,都會為祖母按摩每一個關節。爸爸,我學了孝心。您每一次返港工幹,您都會邀請五叔和您到沙田慈航靜院追思祖父母。記得您還要借兒女名義,將金錢轉交叔叔,讓他生活輕鬆些。爸爸,我學會了手足情心。近年您生意稍安,卻因為一個在您困難時幫助過您的老友,賠上了數十萬生意,沒有半句怨言。爸爸,我學會了友情和感恩。早幾年,媽媽不適,我罕有地聽到您一句感性說話:「沒有了她,我日子怎麼過?」爸爸,我學會了愛。
爸爸,我時常感覺您好像一隻大麻鷹,您讓您的孩子隨處遨翔,每當遇著困難時候,您仍然會張開巨大的翅膀來保護我們,在您身旁,很有安全感。真的您既有西方父母的開明性格,尊重兒女的選擇和取向,也堅持東方父母關懷備至的特質,任何年紀,您都愛護他們,關心他們的前路。
或許您算不上一個極之成功的商人,但您肯定是一個孝順的兒子,負責任的兄長,可以交心的朋友,還有深愛妻子的丈夫,當然更是一位偉大的父親!我相信世上沒有完全人,爸爸,您也不是完全,但您卻擁有追求完全的氣質,我們很驕傲成為您的兒女!
理性告訴我們,您已擁有豐盛的六十年。記得小學老師曾經告訴我:「生命不在乎長短,只在乎他的內容。」您生命的內容的確豐富,並且震撼著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。很幸運這幾年,在工餘時間您都會把握時間和您深愛的妻子週遊各地,享受生命燦爛的每一刻。然而感性告訴我們,我們的確失去了一位至愛的父親!
記得這一個月,是您和我兩父子相處得最甜蜜的一段日子,我最初看到您臥病在床的樣子,我很心痛,但是我提醒自己,這時候每一刻都是寶貴的,我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礙,接近您,緊握您的手,和您交談,這時候我很後悔以前沒有用多些時間和您親近。但是最開心的是我能夠和您分享我的信仰,您最初有點猶疑,但我每天和您一起祈禱,您認識了我相信的神,在最後的兩個星期,雖然您身體日趨虛弱,但您安詳的眼神和面容,我知道我們有天會在將來永恆的國度相遇,不再哭泣!
我最難忘是我們分手的一刻,當時您的體溫已升至一百零二度,通常您都會閉目養神,但當我和您交談,您張開了雙眼,而且微動了嘴脣,我幫您在眉心間按摩,您再次合上雙眼享受,我吻了您的臉,很多時候,您都再張開眼睛,但您今次卻仍然閉上雙眼安睡,我知道您是故意假裝安睡,讓我可以安心離去,因您不要我憂心,每當我想到這裡,我的眼淚都忍不住了,但是我也相信,這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一刻,我為您感到驕傲和自豪,爸爸,您永遠是我心中的巨人,我愛您!
永遠愛您的兒子
浩樑敬上
九六年八月廿五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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